阎浮武事 第二十七章 平丘

北海之滨，天柜山，极圣宫。

就在陆吾本体探明鬼国虚实，将黑帝汁光纪缚于昆仑丘时，听完水族圣女乌丝玛长篇累牍的控诉后，秦淮（梼杌）没有二话，直接将实力远逊于自己的一干水妖群雄全都抓了起来，交给烛鼓之看管，自己则坐在冰殿中仔细盘算着下一步行动。

‘罢了，还是先去平丘，见一见那帮蛇裔罪臣再说，即便他们真的跟神帝之死无甚关系，若能从那里得到些伏羲石谶的消息也是好的。’

既已打定主意，秦淮站起身来，看向在水圣女乌丝玛安抚下乖乖配合的极圣宫众人，冷冷道：“若这段时间你们继续听命行事，不消你们动手，烛老妖我自会去杀，哪怕是汁光纪，也未尝没有复生可能，但若是你们敢生出二心，那下场就只有一个死字。现在，带我去平丘，我有些事情要问那无晵蛇姥。”

听到黑帝复生四字，波母似乎想到了什么，正欲开口，就见乌丝玛笑道：“此去平丘一千两百里，现在动身，最快也要黄昏才能赶到。前辈既然迫切，事不宜迟，这就走吧。”

话音落罢，极圣宫众人就召来雪鹫飞车，请秦淮入内安坐，带着二人直往北海深处飞去。

一轮白日暗淡地悬挂在西边天际，似乎从未有过动摇。

云海茫茫，冰洋浩森，天海之间满是无边无际的致密白雾，在夕阳的辉映下，变换出魅力万端的奇观环境，仿佛无数仙山傲立海上，又像是万千巨兽汹汹奔走。

苍鹭尖啼，轮声辘辘，雪鹫飞车贴着海面朝北急速飞驰，很快便冲入了那白茫茫的云雾之中。狂风吹来，整个世界都成了虚浮、混沌的白色，涓流汹涌，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，雾气和着冰冷的海浪如暴雨似地冲洗着车身，哗哗激响。

“把住车舵，贴着海面，不要偏离罗盘指向！”

见秦淮出手稳住颠簸剧晃的车身，波母心中一凛，轻喝出声，指挥极圣宫铁卫动作。

车尾掌舵的两名大汉奋力握紧舵盘，不断修正方向；车首的大汉则根据青铜舵旗所示，叱呵着挥鞭驾鸟，结成品字阵，贴着海面朝北疾飞。

白雾越来越浓，就连车厢内亦伸手不见五指，秦淮眼底清光微绽，牢记轨迹动向，结合着零号的定位，在大荒地图上划出了一条不断延伸的航线。

‘幸好没有贸然动手搜魂，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，纵然到得平丘，只怕也难以安然返回。’

秦淮如此想着，刚收回稳住车体的炁劲，整辆雪鹫飞车立生异变，摇荡了起来。

浪大风狂，冰寒彻骨，车厢咯拉拉地剧震不停，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冰，车轱辘与舵都被坚冰封冻，转动越来越吃力，飞轮渐渐转慢，速度随之大为减缓。就连驾车的六只苍鹭似乎也难消酷寒，尖叫悲啼不已。车首的大汉更是冻的牙关格格乱撞，浑身颤抖，连挥舞长鞭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“启动风火轮，每隔一柱香，加添一次‘太乙神水’！”

但随着汁玄青再下指令，过不多时，众飞车尾部突然冲起两道火光，螺旋飞转，车速陡增，朝前闪电似的急冲而去。

众苍鹭欢声长啼，纷纷振翅飞起，冲落到车厢顶部御寒，驾车大汉亦忙不迭地打开厢门，退入车内。

巨大的飞车便只凭借着两个风火轮桨之力，在茫茫白雾中飞速前行。

如此飞了小半时辰，海上风暴更猛，狂涛骇浪如山岳压顶，轰击不绝，饶是飞车坚固绝伦，亦有摇摇欲坠之感。

“稳住舵盘，车体安危无需尔等操心。”

秦淮抬了抬手，烛鼓之顿时会意，掌中的翻天神印激发出五色绚光，扩张开来，破风斩浪，护着飞车往北疾行。

又过了一个多时辰，众人能远远听见前方传来若有若无的鸟叫声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密集，似乎有万千鸟群紧随追来。

秦淮循声看向窗外，发现左前方雾气突然聚散离合，隐隐可以瞧见山岳行廓，狂风鼓舞，传来几声婴儿哭啼似的奇怪鸟鸣，想要凝神再听，却又寂然无声了。

“那是【鬼车鸟】，周身常有夭折婴儿的魂魄伴飞，多在平丘极渊盘旋，故每次来此，都能听见这凄厉婴啼。”

许是察觉到了秦淮的关注所在，乌丝玛笑吟吟道：“鬼车鸟是极渊独有的凶禽，鸟啼既闻，平丘想必不远了。”

当是时，窗外云雾飞散，海浪渐平，依稀可以瞧见一座险峻高山矗立冰洋，峰巅被云海截断，几道夕阳穿透云层，斜斜地照射在峭壁上，金光灿灿。

风火轮转，破浪冲起，待飞车离得近了，狂风转小，云雾越来越加稀薄，隐隐已能瞧见一角蓝天。

崇山峻岭横据沧海，巍峨入云，仿佛擎天巨柱，高不可瞻。

飞车绕过山崖，正面望去，赫然是一个极为深远宽广的山谷，绿意盎然，鲜花遍布，仿佛一幅斑斓锦绣，铺展绵延到山脚，倒映在湛蓝色的冰洋中，明艳如画。

清风徐来，海波不兴，鼻息间满是浓郁花香，众人尘心尽涤，飘飘欲仙，想不到在这狂风暴雪的北极冰洋里，竟有如此温暖秀丽的仙境。在经历了适才那梦魇似的迷雾骇浪之后，更觉心醉神迷。

鸟鸣啾啾，雪鹫盘旋，万千飞鱼波浪摇舞，划过无数道优美雪亮的弧线，银瀑似的从飞车窗边倾泻飞过，冲入海中，其散发的勃勃生机，却是与死寂冰洋大为不同了。

山谷中央，对矗着两座山丘，高峭险拔，峰顶却像被利斧横削，草木不生，想来就是传说中的平丘了，相传这两座山峰是九天玄龙的獠牙，落入人间，专以封镇凶兽，因此又被称为龙牙山。

只是片刻，雪鹫飞车旗帆猎猎，风轮飞转，俯冲入山谷，贴着那五彩缤纷的野花草地，闪电似的朝平丘冲去。

绿林如海，汹涌起伏，迎面刮来的凉风带着丝丝水汽，清新扑鼻。遥遥望去，平丘两面矗立于一个极大的碧湖之中，水雾弥漫，波光荡漾，上空的鸟群方一靠近，立即尖啼着盘旋绕开，当是传说中深达地底九泉，寒冷无比的极渊了。

“无晵蛇姥就被封镇在平丘西峰的万蛇岩下，平丘七仙中的甘柤老祖和甘华老祖寸步不离地镇守着，遗玉仙子，杨柳仙子，青马真人，视肉祖，百果仙子这其余五人则巡逻各处，每隔两个时辰，便在万蛇岩会合一次。飞车声势极大，想来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。”

波母话音未落，立刻便有一个洪钟似的声音轰然传来：“他奶奶个腿，哪来的野种混球！这里是平丘禁地，妄闯进来是想要找死么？”

秦淮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头赤纹蛇鳞、生有双身的巨大肥遗从左面山上蜿蜒而下，尖叫怪啸，喷出团团烈火。

肥遗头上骑坐着一个怪人，圆滚滚，红彤彤，头和身子连成一片，远远望去像是团鲜嫩牛肝一般，两个铜铃似的碧眼左顾右盼，气势汹汹，口中兀自吧嗒有声地啃着一条肥硕的鹿腿，想必就是平丘七仙中的【视肉老祖】了。

【视肉】：传说中有些微混沌血脉大荒凶怪，两千五百年道行，通身浑圆，无有四肢，生性凶狂残暴，就是虎狼遇见了，也会被其囫囵吞食。

备注：视肉者，有眼而无肠胃；食之无尽，寻复更生如故，薄味。

——晋，郭璞《山海经图赞》

‘连阎浮秘藏都没有么，真是鸡肋.’

秦淮眼神一动，没等他有所动作，乌丝玛便又说道：“却要让七郎和前辈知晓，镇守平丘的七仙道行虽只是仙级高手（八极巅峰），但若联起手来，心意相通，威力倍增，即便是朝阳水伯和双头老祖那等神位高手，也未必能在这七人阵中讨得了好。最为关键的，乃是这七人身上均藏有【光极石】，一旦意外发生，神石红光直冲天穹，方圆数千里都能看见，最迟一个半时辰，援军便可陆续赶到。您神通广大，自然能将七人速杀，只是往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，还望前辈能留他们一命。”

秦淮微微颔首，算是默认了乌丝玛的计策。

九凤、强良便从车内飘然飞出，悬空行礼，齐声道：“天柜山九凤、强良，奉烛真神之命，押解重囚至平丘。另附纯阴女童一名，作为朱卷神蛇极夜冬眠的祭品，还请老祖引进。”

“原来是北极双尊驾到，有失远迎，勿怪勿怪。”

视肉老祖肃然动容，急忙丢掉鹿腿，笨拙的鞠身还礼道。

紧接着，他那双碧眼滴溜溜地打量雪鹫飞车，胖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之色，咳嗽道：“不过，平丘囚车向来是由幽都盲奴护驾，两位神上又何必屈尊亲临？这个，这个，两位神上应当知道水族禁令【一入平丘，永不能出】，就算是护驾使者，也不例外”

“哈哈，这个禁令我们当然清楚，原则上能自由出入平丘的只有你们平丘七仙。不过嘛”

强良三角眼光芒闪烁，咧怪嘴笑道：“.此次重囚关系极大，烛真神不容有失，所以特意派遣二人护驾。否则就算你八架神车请我们，我们也不来.”

随即他蹄手一抬，左臂上的赤练蛇缠着一个黑石瓶昂头立起，续道：“老祖放心，我们自然知道平丘机密，不可外泄。所以烛真神命我们连【忘川水】也一齐带来了。等交接完毕，出了平丘，再由你们亲手喂我们喝下神水，什么就都忘得一干二净啦。”

“真神手谕在此，好好看清楚了。”

九凤仙子俏脸含煞，右手如兰花招展，一张羊皮飘然飞舞，落入视肉老祖胖嘟嘟的手中，其上赫然是加盖了水神玺印的烛龙亲笔。

“两位神上光临，平丘生辉。不过这女童人祭什么的，也忒便宜了朱卷神蛇，若是让青马真人瞧见，更是埋怨暴殄天物啦。”

视肉老祖凝神读了三遍，再无怀疑，将羊皮纳入怀中，哈哈笑道。

“事关重大，老祖还是及早领路，让我等押囚入狱吧。”

强良一指飞车内已更衣易容，自缚枷锁，乔扮如重囚的极圣宫众人，速速催促道。

“好说好说，不知这位是？”

视肉老祖余光瞥见押送重囚，颇为面生的秦淮，许是感知到了他那如渊似海的气场，当即开口问道。

“梼杌前辈是我师尊，老祖可还有意见？”

就在这时，烛鼓之从秦淮背后转出身来，笑着回道。

“啊！七郎，你怎会随双尊前来平丘？”

瞅见烛鼓之这个烛龙独子竟然也出现在了这苦寒汪洋之中，视肉老祖顿时不再有半点怀疑，立马上前嘘寒问暖，满脸的热切。

“什么？七郎来了？！”

狂风鼓舞，马嘶长鸣，一个清秀挺拔的黑衣男子骑着青黑色的陶余斜冲而下，嘴角含笑，满脸跋扈自大的神气，正是青马真人。

接着又听见东，北，西三个方向传来银铃似的清脆声音。此起彼伏地道：“遗玉，杨柳，百果接驾来迟，七郎万勿见怪！”

山上霞云飞散，风鸟高翔，三个彩衣美人骑乘神禽翩然冲下，在飞车前盘旋。

“七郎，双尊，还请随我等进入万蛇岩，大哥二哥正在看守朱卷妖女，无法外出接驾，还望恕罪。”

见烛鼓之亲临平丘视察，视肉老祖呵呵笑道，主动在前方引路。

平丘双峰如斧劈刀削，布满了深碧浅绿的苔藓，在蓝天白云映衬下，鲜艳夺目，而下方极渊寒气蒸腾，相隔尚有千丈，那刺骨寒风便扑面刮来，拍的众人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。

再往前飞，平丘湿暖怡人的气候，迅速变得比先前的冰洋极地还要酷寒森冷。

狂风如刀，劈头盖脸，夹杂着万千尖利冰晶，“叮叮”打在烛鼓之激发的绚光力场上，脆响不绝。

平丘五仙望着这位烛龙亲子手上的翻天神印，只当是烛龙所赐的神器至宝，无不艳羡至极。